◆ 文艺随笔之十五:一切尽在元音中?
──略感西欧歌剧不同风格的由来
二 言
一次在书店中看到了里昂歌剧院演绎的法语版《莎乐美》,顿生
好奇。一个多世纪之前,当奥斯卡·王尔德创作诗剧《莎乐美》时,
料想作品可能会在英国遭禁,所以就用法语写成,英语版最初还是其
同性情人波西所译。歌剧《莎乐美》则是理查·斯特劳斯根据德语译
文谱曲。虽然《莎乐美》一直被视为德奥浪漫派歌剧的代表作之一,
不过用法语来演唱《莎乐美》,似乎更符合王尔德的原意。
然而,法语演唱的《莎乐美》犹如一瓶搀水的五粮液,让我听得
实不过瘾。斯特劳斯的德语剧作在桀傲锋利中透着诡秘,但这番酣畅
淋漓似乎在柔和的法语中呼之不出。
当时我的失望只是一种直觉,难究其因。一日无意中翻到一篇有
关宗教音乐史的文章,茅塞顿开。自己原先只是看到西方各国古典音
乐秉承同一作曲技法,虽然也能略微辨认出民族风格的渗透,但却忽
视了各国民族文化中最重要的标志──语言。
我不懂意大利语和德语,不过向周围的朋友讨教一二后,甚有感
悟。恰好手头有一套威尔第歌剧《奥赛罗》的CD,里面的说明书中
附带了四种语言的唱词,所以不妨让我用结尾的咏叹调《不用怕我,
虽见我拔剑》的开首一句来谈一下自己的感悟。
意大利语:Niun mi tema, s'anco armato mi vede.
法语:Que nul ne me craigne meme s'il me voit arme.
德语:Keiner fuechte mich, wenn ich auch bewaffnet bin.
(英语:Let no one fear me, though he see me armed.
汉语拼音:Bu yong pa wo, sui jian wo ba jian.)
歌剧的唱词由单词组成,单词中含有大量元音的话──包括当很
多单词以元音结束时──可以为旋律创作提供得天独厚的便利。单词
发音中的a,e,i,o,u等元音和辅音结合后,歌手不仅可以让音节在同一
个音高中拉长发声,而且可以让同一个音节跨越不同的音高,使曲调
呈现起伏,制造峰回路转之感。单词中元音出现的频度越高,在唱腔
中制造起伏的机会也越多,在哪里制造起伏的灵活性也越大,这些都
给高音(尤其是女高音和阉音)“卖腔”“耍彩”提供了有效的载体。
与其它欧洲语言相比,意大利语有着这种得天独厚的优势,比如在上
面举出的意大利语唱词中,几乎每个辅音都有元音相跟,意大利歌剧
作曲家真是有福气,因为上天赐予了他们如此具有歌唱性的语言。可
见我们今天所知的意大利歌剧以悠扬的美声唱法闻名,并非事出偶然,
虽然意大利器乐作品鲜有傲人之作。
相比之下,法语虽然和意大利语一同属于罗曼语系,但元音并非
象意大利语里这般俯拾皆是,因此在旋律创作的灵活性方面就受一些
限制。从十七世纪中期开始,酷爱舞蹈的“太阳王”路易十四在位五
十多年,直接促成了法国歌剧对舞蹈音乐和场面的注重。在意大利歌
剧的冲击下,法国歌剧也不甘示弱,为了适应当时中产阶级观众的需
要,歌舞的传统就被发扬光大,并且制造了类似于今日好莱坞大片里
常见的大场面,圣桑的《撒孙与达丽拉》如此,伯辽兹的《特洛伊人》
如此,比才的《卡门》更是登峰造极。来自德国的瓦格纳初出茅庐时,
也模仿法国歌剧风格写就了《黎恩济》;《汤豪塞》初登巴黎舞台时,
瓦格纳为了迎合法国观众,特意在第一幕搀入了歌舞场面,本想敷衍
过关后,接下来可以让观众实实在在地投入到他的新派歌剧中,岂不
料巴黎的观众并不买帐──他们希望看到歌舞频繁地穿插在全剧中。
不过法国歌剧并没有在载歌载舞中止步。法国在普法战争中失败
后,德彪西等作曲家出于民族主义情绪,对德奥音乐体系产生了强烈
的抵触,转而在法兰西文化中寻找创新的灵感,于是印象派音乐便应
运而生。文化的民族性有着相通之处,在法式烹饪中,调料的细腻和
汁水的味道往往比主菜(如猪排)本身更引人注意,而印象派绘画并
不对物件或景观做出照相般的描绘,而是刻意用模糊来取代仿真。印
象派音乐也沿袭同一风格,当我们沉浸在德彪西和拉威尔用大量的装
饰音制造的神秘氛围时,却往往难以跟哼其旋律,因为旋律确实并不
鲜明。民族性的作品往往在源民族人民的心目中享有崇高地位,因此
德彪西创作的印象派歌剧《佩利亚斯与梅丽桑德》虽然不及比才的
《卡门》那般风靡全球,但这无损它在法国人心目中的崇高地位。
假如说法语在元音方面的优势不及意大利语的话,那么日尔曼语
系中的德语在这方面更是处于下风。德语单词中不仅包含带有大量独
立发音的辅音(即后面不跟元音),而且单词结尾的辅音也必须发音,
这点和同属于日尔曼语系的英语很相似(法语里的很多则不用发音)。
文首举出的《奥赛罗》德语唱词中,fuechte里的ch与t,mich和auch里
的ch,bewaffnet里的ff和t,后面都没有元音相跟,但这些辅音又都必
须发音,所以一出口就要嘎然而止。唱词中含有如此之多的独立辅音,
而歌手在演唱时又无法将这些辅音“拖”长或者让其跨越不同音高,
这就大大降低了唱句呈现起伏的机会,作曲的灵活性也受到严重限制。
要达到类似于意大利歌剧里游刃有余的美声效果,德语看来有些“先
天不足”。在德奥歌剧起步阶段,一些演出团体也曾用德语翻唱意大
利歌剧,结果这番削足适履不仅将意大利歌剧咬得斑痕累累,同时也
糟蹋了德语。以莫扎特为代表的改革者,就试图适应德语中元音缺乏
的特征,不再追求悠扬美妙的美声效果,而是让一个音节有一个音高。
由于独立辅音无法跨越多个音高,因此与意大利歌剧相比,德国歌剧
的唱段听上去就比较短促紧凑。不过这种短促也有其表达的长处,比
如在《莎乐美》后半场中,当刽子手走下地牢去取使徒约翰的头颅时,
斯特劳斯为莎乐美设计了一段半念半唱,德语唱词中因辅音众多而造
成的刺耳感正好入木三分地表露出人物急不可耐而又略带惶恐的心态。
假如说意大利歌剧是“美”的化身,那么瓦格纳时代的德奥歌剧
就是“力”的象征,因为后者不仅演出时间大大加长(通常三到五个
小时),而且乐团的结构也更为庞大,并被赋予独立的表达内涵──
它不再是人声的附庸,而是向人声发出对抗,这一切对歌手的毅力和
耐力构成了强烈挑战,难怪“歇斯底里”成为瓦格纳(以及后来的理
查·斯特劳斯)歌剧在一些乐迷印象中的代名词。
至于取材方面,多愁善感是意大利歌剧的基调,主题也往往是标
榜牺牲和奉献的简单说教,但这与德意志民族注重理性思辩的个性有
些格格不入,因此德奥歌剧的创作就远离天主教和基督教,多从本民
族的神话传说中取材,如莫扎特的《魔笛》和威伯的《自由射手》,
等等。瓦格纳从个人的政治观和哲学观出发,力求加大作品的哲理深
度,比如《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受叔本华悲观主义哲学的影响,死
亡实现了欲望的解放,《尼伯龙根的指环》的灵感则来自1848年
的欧洲革命,讽喻资本主义的兴起。在人物设计方面,瓦格纳和理查
·斯特劳斯的一些歌剧不再呈现正邪善恶的简单二分,在表达内涵上
也更接近于戏剧。也就是说,除了加强音乐的纵深表达之外,剧情也
展示更多的矛盾,同时人物的个性不再单一,而是呈现多面性,难怪
瓦格纳不愿将自己的作品称为“歌剧”,而代之以“音乐戏剧”,以
别于情节和人物都趋于单薄的意大利和法国歌剧。
说到德奥艺术家在声乐创作中“扬长避短”,我们还不得不提一
下德语艺术歌曲。这些歌曲通常改编自精美隽永的诗歌,演唱时讲求
含蓄内敛,伴奏也多用钢琴,绝少给歌手提供“卖腔”“耍彩”的机
会,所以男中音和女中音歌唱家对艺术歌曲颇有青睐,视其为发挥自
己特长的机会,而这些歌手在意大利歌剧中一般只能担任配角,用武
之地甚微。贝多芬之后的德奥作曲大腕如舒伯特、舒曼、勃拉姆斯、
理查·斯特劳斯和马勒等人在艺术歌曲创作方面都是硕果累累,而沃
尔夫更是几乎专攻于此。
德语中辅音过多的特点也为其声乐作品增添了独特妙趣。乐迷们
不妨留意一下歌手如何根据角色情绪和表达内容的需要,将独立发音
的辅音做出轻重缓急的处理,或者如何在每句唱词结束时,将最后一
个单词的结尾辅音悄悄带上,犹如指甲轻轻划过天鹅绒,清晰而柔和
的痕迹稍现即逝,但却印入了你的心脑。即使不谙德语,我们也可以
领略唱腔里的这番妙处,而意大利语或法语声乐作品中的辅音一般都
已经与元音结合,难以有类似的展示。
比较这些不同流派的歌剧也甚有乐趣。意大利歌剧悠扬美妙,
《晴朗的一天》等名段有着绕梁三日的醉人魅力。一些普及性的歌剧
选萃或入门碟片中,往往以意大利歌剧的咏叹调为主打。当然也有人
抱怨意大利歌剧在音乐的内涵和复杂性方面不如德奥歌剧更上一层楼,
剧情也总是围绕着有关奉献和牺牲的陈词滥调。瓦格纳和理查·斯特
劳斯等人的作品提高了歌剧的哲理性,并增强了音乐的表达力,但歌
手时时声嘶力竭地企图与庞大的管弦乐团对抗,猛烈的音乐似乎在于
刺激听众的神经,加上很多剧中人物的心理刻划过于微妙,晦涩得让
人摸不着头脑(《尼伯龙根的指环》就是典型),似乎有故弄玄虚之
感,不如意大利歌剧中的人物塑造来得直接了当。歌剧舞台上,意大
利歌剧和德奥歌剧可谓分庭抗礼。虽然法国歌剧的总体实力稍显不足,
但要举出一部全球范围内最热门的歌剧,我看非《卡门》莫属,无论
从演出的频度和录音版本的多样性而言都是如此,我想这与它热情奔
放、富有跳跃感的风格是分不开的。
歌剧迷的偏好不同,在欣赏时对于不同风格的曲目自然各有侧重,
那么意大利歌剧、法国歌剧和德奥歌剧之间,究竟孰优孰劣?我觉得
难以做出评判。喜欢什么类的作品,这是主观偏好的表达;哪一类作
品更好,则是一种客观评价,而我难以强定自己的偏好为客观标准。
我也许对歌剧中插入歌舞并不热衷,但无权将歌舞的有无作为评价歌
剧好坏的必要因素;我也许更愿意看到剧中展示更多的矛盾,威尔第
的中晚期作品也加强了这方面的重视,但剧情过重是否会削弱人们对
音乐的关注?这也是个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问题。不过,我们平时评
判一部作品的好坏时,往往落入个人偏好的陷阱,将主观偏好与客观
优劣混为一谈,把自己的好恶视为适用于他人的客观标准。这种混淆
不仅仅表现在音乐欣赏上,也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要求左撇
子用右手,嘲笑素食者,指责同性恋,等等。
我庆幸歌剧舞台上有这些风格各异的作品满足着我们各不相同的
欣赏习惯。当然,各人都有保留自己偏好的权利,但各种偏好的形成
必然有其原因,只是这些原因也许并不为我们所了解,因此我们不必
强迫人们去采纳自己认为合适的欣赏标准或生活方式,诚如我们得知
语言对于歌剧风格的影响之后,就不会再强求歌手用法语来演绎威尔
第的《奥赛罗》,或者用意大利语来翻唱瓦格纳的《女武神》,否则
我们听到的可能是一片不和谐的乱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