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首严肃的歌
1894年2月,伯拉姆斯在六天内失去了交情最久的两位朋友:比尔洛特和彪罗。伯拉姆斯那时刚过六十岁,身边的朋友却一个个随死神而去,这使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加苍老,他也比以前更加孤独;这种寥落的心境体现在两首秋天般的单簧管奏鸣曲中。两年后,生命中最重要的克拉拉也遭逢不测,她突然中风,这让伯拉姆斯非常紧张,他立刻写信给克拉拉的女儿玛丽:“如果最坏的情况就要来临,你一定要让我知道,我才能在那双亲爱的眼睛仍然张开时赶回来…” 很难理解伯拉姆斯为什麽不立刻起身赶往法兰克福,却在这个关头写下了四首严肃的歌。这是他晚年最重要的声乐作品,音乐弥漫着深暗悲观的情绪,所有内容都涉及到生观死劫的主题,以及作曲家内心苦苦的思索;它体现了伯拉姆斯最深刻的个人情感。歌词均由他本人从圣经中甄选精编,聆听这组歌曲,我们似乎隐隐窥见了他晚年复杂沉重的内心世界。第一首《人类之遭遇》,钢琴做着低沉的导奏,歌声滞重徘徊,迎面透出消沉踽然的气息:“世人所遭遇的兽也遭遇,所遭遇的都是一样;都是出于尘土,也都归于尘土。”“我看到人在世间,为他经营的事所喜乐,他身后的事,谁能使他回来得见?”音乐带着深深的否定探询着生命的本质,这是一种自发的反问,是阅尽了生离死别、历尽了喜乐哀痛后得到的答案,他否定了人性的永恒,万物终将归于虚空;那幻灭般的感触在不安中透出徒然的无奈和悲凉;经过激动的诘问与慨叹,音乐在无望中冷酷的结束。第二首《我又转念》是一曲哀叹的挽歌,音乐的情绪更加消沉无助:“我又转念,见日光之下所行的一切欺压:受欺压的流泪,欺压他们的有势利,也无人安慰他们。”“因此我赞叹那早已死的人,胜过那还活着的人;并且我以为那未曾生的,就是未见过日光下恶事的,比这两等人更强…”这些话语真实的道出了人世间千古不变的现实境况,由对生命的质疑转向对生存艰辛的悲叹,歌曲以绵延的弱音渐渐消逝,映现了悲观厌世的绝望心态。第三首《死亡,你多麽痛苦》表面上是朝死神遣发着内心的怨怼,却在渐渐温柔的忧伤中向死亡展开了双臂;回味着前面两首歌曲中那失落寂寥的意绪,此时却期望能够在死神的怀抱中得到宁静的安息;虽然生命的光芒从此熄灭,却也摆脱了无尽的忧愁苦痛,这是整部套曲中最为黯淡无望的乐段,没有一丝希翼的星光在心头闪现。终曲《我若能说万人的方言》无比感人,爱的信念冉冉升起,它融化了冰冷的死亡、燃亮了孤单的心灵,带着一抹安详的光辉温暖了失落的生命:“我若能说万人的方言,并天使的话语,却没有爱,我就如锣钹般鸣响;我若有先知之能,也明白各样的奥秘,却没有爱,我就算不得什麽…”“我们如今仿佛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到那时,就要面对面…”这是一种宽慰和悦的心情,爱超越了死亡的深渊,爱带来了所有的期盼;死亡不再黑暗可怕,因为有了爱,所以“到那时”就要与你“面对面”!这是伯拉姆斯最坦诚最美丽的情话,是他一生爱恋的结语!音乐跳动着明朗的节律,萦绕着欣然的温情,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忧郁悲伤;虽然面对死神的眼睛,却在爱的感动中露出平静的微笑。 伯拉姆斯把这些歌曲当作生日礼物送给自己,克拉拉也一如往昔的给他寄去了生日贺卡。这是最后一次祝福,她在病榻上写了一些难以辨认的潦草字迹。她第一次中风是在3月底,5月20日又再次中风,这一次她永远的离开了伯拉姆斯。得到消息的他急忙动身,慌乱中搭错了火车南辕北辙;当他奔波了两天疲惫不堪的赶到墓地时,仅能在棺木入土前及时撒下最后一抔黄土。每当想起这个小故事,我的心中总会想起这四首歌;它就像是为克拉拉和他自己写的安魂曲,正像歌中唱的:到那时就要与你面对面,伯拉姆斯最初得到克拉拉病重的消息时在给玛丽的信中也这样写着:“当她的双眼合上时,也是我的生命结束之际”;11个月后,伯拉姆斯离开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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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青 最后编辑于 2008-07-18 16:28: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