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与回忆
朋友家的聚会总是很吸引我，不单单是能听到好音乐，还能品到好茶好咖啡。聚会是小范围的，通常是先约好时间，再拟定一个音乐主题；赴约的人就根据这个主题带上自己中意的唱片来和朋友们分享。我从半个月前就期待着今天的相聚，因为这次的主题是“思念与回忆”，这样的题材必定以其宽泛丰富的内容而带给人愉悦的享受和回味。今天大家聆听的曲目大致可分成三种类型：首先是作曲家附有明确标题的作品，比如亚纳切克《枝蔓丛生的小径》、斯美塔那《我的一生》；它们是以作曲家本人的视角来回顾历经的往事，更具主导性。其次是各位乐迷对自身听乐历程的回望，比如清竹兄就带来了他多年前刚刚接触音乐时所听的那些段落小品。虽然这类乐曲在我们今天的耳朵里都算是浅显的入门布丁，但对音乐的执着喜爱却正是受着它们的启发才渐渐深入进去，因此诸如《春之歌》、《G弦之咏叹》等耳熟能详的旋律却总能勾起心中对音乐的美好回忆。第三类就是通过音乐来表达和传递作者与听者间共同的感受，这些乐曲也更富于联想的空间。
若是按字面上的意思，最能贴切对应主题的作品或许要算《佛罗伦萨的回忆》和《沉思》，但我想老柴的这两首乐曲比起《美国四重奏》来，定然是捷克人的情思更加质朴纯洁，也更能得到人们的认同。德沃夏克既不故作感伤也不会为了儿女矫情而一唱三叹，他是个地道的实在人，憨厚又纯粹。他表达的那分思乡之情浓郁而真挚，却在这麽朴实的倾诉中让人见到最诚恳的美。这诚恳的美在第二号大提琴协奏曲和第九交响曲中时时刻刻感动着人心，就连两首弦乐小夜曲，还有那些美不胜收的室内乐中，这份真挚的思念也都让人难以忘怀。相比之下，《佛罗伦萨的回忆》就局部的第一乐章来说显得过于伤感，就整个作品来看，又显得主题过于多变。它更多突出了创作技法的运用和变化，却与真正的“回忆”关联不多。《沉思》出自《回忆珍贵的地方》，是思念题材的好曲子；旋律柔和婉约，思绪也细腻悠长。听完它长长的饮泣过后，除了好听我就再也无法在心中留下更深的印象。只因它“女儿泪涟涟”的姿态，我就心下暗想：有人把柴可夫比作是“泪眼汪汪的伤感主义”，这在一定程度上来说真是不无道理啊。
柴可夫在后来者拉赫的心中成了最值得崇敬的先驱。但对于拉赫的音乐，我越来越感到他比柴可夫有骨气。以第二交响曲为例，它有一个思绪深长的乐章，那是典型俄国式的思念：广阔、悠远而深情。这情感超越了单纯的乡愁，已是将心中流淌的血与这片土地熔于一处，这是民族的天性与情感，他的深沉与忧伤就是这片土地沧桑的见证；他的渴望与激荡就是这个民族意志的勃发。这种思念与回忆更有分量，更使人感到沉郁、深远和坚实。第二钢协的那段思念凝铸了忧郁而深切的想往，也涌现出格外感人的抚慰的深情。拉赫的绝大多数作品是以小调性写成，他却比悲观的柴可夫多出那麽多坚毅的精神。也许两人所处的时代相距较远，互作比对并不公平，但即使一个国家拥有五千年的历史，其民族特质又会在漫长岁月中有多少改变？拉赫在某些方面超越了他的前辈，这是一听即明的结果。
我自己更喜欢小莫24号钢协，它一改明朗真率的性情，而倾注了更多苦闷与抗争。在阴郁翻滚的首乐章之后，它的小广板更显深沉。心事静静流淌、思情轻轻滴落；往事如流荧，依稀闪动却无由再次重获；遥思如残梦，香断一缕仍落下侧影孤清。这个乐章深挚感怀，更由着木管的精缜运用而平添了依依思念之情。还有舒伯特的959，虽然首乐章较960来说有着更多乐观和奔放的活力，可一进入第二章，先前的朗朗意气立刻急转直下。在我心目中，它带有刻骨铭心的思念和伤痛，同时也显现出绝望的美。虽然他的痛很深，他的美却很真实，没有夸张也没有滥情。这份思念是舒伯特“失恋的回忆”。如果我们再听听肖邦作品55号第一首的那支夜曲，就能发现这两首曲子在情感表达上有着相近之处。肖邦不一定也因为失恋而写下这首夜曲，但他的黯然失落与苦痛挣扎却同样鲜明而强烈；当他在冰冷的空寞中默默伫立，谁又会不相信他心头没有藏下思念与回忆的伤痕？
最后说说《谜语变奏曲》。请注意它的第13段变奏，作者非常隐晦的给它加上了三个星号的标题（***），而没有指明音乐中暗示的人物是谁，这段乐曲的主角也因此而备受争议。经过后人的考证，如今谜面已经打开，她代表的应是作曲家旧日的恋人玛丽。埃尔加与玛丽曾有过美好恋情，终因姻缘流散而天各一方。玛丽后来嫁到了遥远的彼岸，埃尔加则在这首浪漫曲中散露出心中的茫然愁思。虽然它引用了《平静的海洋和幸福的航行》中的主题，但面对爱人的离去，作曲家既不能平静也不会幸福。在演奏中，他要求定音鼓轻敲时不用鼓锤，而是改用两枚硬币在鼓沿做着机械式的轻轻叩碰，制造出轮船起航时发动机传出的阵阵声响；暗示玛丽乘坐的游轮渐渐远去、消失在他沉默凝望的尽头；而单簧管的黯淡低鸣则浮映出作曲家心头那一汪寥落与空凉。埃尔加以这般惆怅来拓染心中的迷离，真可谓伤愁出于爱，思念出于情。
